第 61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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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北京之後,葉浣的生活變了一種節奏。
每天去公司開會,見導演,見制片人,見各種她以前只在論壇上看到名字的人。陳姐給她安排了一個助理,叫小周,二十出頭,紮着馬尾辮,走路帶風。小周幫她接戲、談合約、安排行程,事無巨細,打理得井井有條。葉浣有時候看着她忙前忙後的樣子,會想起自己以前一個人拖着行李箱跑組、在片場角落等一整天只為一句臺詞的日子。那時候她沒有助理,沒有經紀人,沒有團隊,只有她自己。
現在她有了。但這些東西是誰給的,她不敢想。
姜愉的消息還是每天來。早上七點,一個“早”字。中午十二點,一張盒飯的照片。晚上不定時,有時候是“收工了”,有時候是一張劇組的月亮。葉浣每條都回,回得慢,但回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麽,就發一個句號。姜愉知道那個句號的意思是“收到了”。她們之間的對話已經精簡到只剩标點符號,但誰都沒有斷。
十一月底,葉浣接到一個新戲。民國劇,女二號,在上海拍。陳姐說“你自己看,不想接可以不接”,葉浣說“接”。不是因為劇本好,是因為在上海。姜愉也在上海。她們在同一個城市了。
開機前一周,葉浣到了上海。她住在劇組訂的酒店裏,房間在十二樓,窗戶朝北,能看到東方明珠塔的一角。她把小雛菊放在窗臺上,兩盆,并排擺着。澆了水,蹲在那裏看了一會兒。手機震了,姜愉發來一條消息:“聽說你回上海了。”葉浣回複:“嗯。”“住哪?”“劇組酒店。”“哪個區?”葉浣打了酒店的名字,發過去。姜愉沒有再回。
第二天早上,葉浣去片場的路上,經過一條街,看到一家花店。門口擺着一排小雛菊,白色的小花在陽光下開得很熱鬧。她停下來看了一會兒,想起大一那年冬天,姜愉在排練廳送她的那束粉色洋桔梗。她站了一會兒,然後走了。
到了片場,化妝間的桌上放着一杯水。溫的。葉浣站在那裏,看着那杯水,眼眶忽然紅了。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溫的。她把杯子放下,坐下來化妝。化妝師問她“今天想化什麽樣的妝”,她說“随便”。化妝師笑了一下,說“你每次都随便”。葉浣也笑了一下。
拍戲的日子又開始了。這次是民國劇,她演一個富家小姐,穿旗袍,戴珍珠耳環,說話輕聲細語。和她本人很像,又不太像。她本人不愛說話,但富家小姐是因為教養才不愛說話。葉浣演着演着,有時候分不清自己是葉浣還是那個小姐。她們都安靜,都低着頭,都在等一個人。
拍戲到第二周的時候,葉浣在片場門口看到了姜愉。
她剛拍完一場戲,穿着旗袍,踩着高跟鞋,走出來透氣。姜愉站在路邊,穿着白色羽絨服,圍巾圍得很高,手裏拎着一個袋子。兩個人隔着幾米的距離,誰都沒有先動。風吹過來,把葉浣的旗袍下擺吹起來,她用手壓住。
“你怎麽來了?”葉浣問。
“探班。”
“你不用拍戲?”
“今天休息。”
葉浣點頭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高跟鞋讓她不太舒服,她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,又從右腳換到左腳。
“你吃飯了嗎?”姜愉問。
“還沒有。”
“給你。”姜愉走過來,把袋子遞給她。袋子是保溫袋,沉甸甸的。
葉浣接過來,打開看了一眼。是一碗粥,還熱着。紅棗枸杞粥,甜絲絲的味道從蓋子縫裏飄出來。
“謝謝。”葉浣說。
“不用。”
兩個人面對面站着,隔了半步的距離。葉浣低着頭,看着手裏的袋子。姜愉看着她,沒有說話。片場裏有人在喊“葉浣,下一場”,葉浣擡起頭。
“我進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葉浣轉身走了。穿着高跟鞋走得慢,但她沒有回頭。走進片場大門的時候,她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姜愉還站在路邊,穿着白色羽絨服,圍巾圍得很高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葉浣朝她點了點頭,姜愉也點了點頭。然後葉浣轉身,走了進去。
那天晚上收工後,葉浣回到酒店,把那碗粥熱了喝了。粥還是姜愉帶來的那個味道,稠稠的,米粒煮開了花,甜絲絲的。她坐在床邊,一口一口地喝完,把碗洗乾淨,把保溫袋疊好,放在桌上。然後拿起手機,給姜愉發了一條消息:“粥喝了。”
對方秒回:“嗯。”
葉浣看着那個“嗯”字,想起以前。以前姜愉說“嗯”,她會覺得姜愉不想說話。現在她覺得,“嗯”已經夠了。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,關了燈。窗臺上的小雛菊在月光下很安靜。她看了一會兒,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第二天早上,化妝間的桌上沒有水。葉浣自己倒了一杯,涼的。她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。她想,姜愉昨天來過了,今天不會來了。她不需要每天來。她來一次,葉浣可以撐好幾天。
拍戲到第三周的一個晚上,葉浣收工後回到酒店,前臺叫住她,遞給她一個保溫袋。“一位姓姜的女士留給你的。”前臺說。葉浣接過袋子,打開看了一眼。還是一碗粥,紅棗枸杞粥,還熱着。旁邊有一張紙條,上面寫着姜愉的字:“趁熱喝。”
葉浣拿着袋子上樓,回到房間,坐在床邊,把粥喝完。粥還是那個味道,甜絲絲的,不膩。她喝完之後,給姜愉發了一條消息:“收到了。”姜愉回了一個句號。葉浣把紙條折好,放進錢包裏。錢包裏已經有一張紙條了,是姜愉第一次給她帶粥的時候寫的“早上忘了。喝。”兩張紙條疊在一起,字跡一樣,瘦長,有力,像她這個人。
拍戲到第四周,葉浣的戲份過了一半。有一天她在片場等戲,林曼拿着手機湊過來。“你看,姜愉又上熱搜了。”屏幕上是一條新爆料,說姜愉和那個男演員一起進了同一家酒店,配圖是兩張模糊的偷拍照。評論區已經炸了,有人說“實錘了”,有人說“姜愉你瞎了嗎”,有人說“這個男的根本配不上她”。
葉浣看了一眼,把目光移開。“跟我沒關系。”她說。林曼看了她一眼,沒有再說話。葉浣低下頭看劇本,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她把劇本翻到第一頁,又翻到最後一頁,反反複複,眼睛盯着那些黑色的字,腦子裏全是那兩張照片。姜愉和一個男人走進同一家酒店。也許是工作,也許不是。她不知道。她也不應該在意。
那天晚上,葉浣沒有給姜愉發消息。姜愉也沒有發。第二天早上,化妝間的桌上沒有水。葉浣自己倒了一杯,涼的。她喝了兩口,放下了。拍戲的時候她走神了,臺詞說錯了一句,導演喊停,說“再來”。她鞠躬道歉,重新來。第二遍過了。
收工後,葉浣回到酒店,看到門口放着一個保溫袋。她蹲下來,打開。裏面是一碗粥,還熱着。旁邊有一張紙條,上面寫着姜愉的字:“那個人是制片。工作需要。我住自己的房間。”
葉浣看着那張紙條,站了很久。她把紙條折好,放進錢包裏。三張了。她沒有回消息。
第二天早上,化妝間的桌上又出現了一杯水。溫的。葉浣端起來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下,去拍戲。一整天,她沒有走神。
拍戲到第五周,葉浣的戲份快殺青了。還剩最後兩場。一場是富家小姐和家裏決裂,一場是她獨自離開上海。決裂那場戲,她要和“父親”吵架,最後甩門而去。導演要她“爆發,但不是撒潑”。葉浣拍了兩條就過了。導演說“好,情緒到位”。她鞠躬,退到一邊。林曼過來跟她說“你最近狀态不錯”,她說“嗯”,沒有解釋。
最後一場戲,富家小姐一個人走在碼頭上,拎着行李箱,沒有回頭。葉浣穿着旗袍,踩着高跟鞋,走在石板路上。風很大,吹得她的頭發飄起來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。導演沒有喊停,她就一直走。走到碼頭盡頭,停下來,看着遠方。然後燈光暗了。
“停。過了。葉浣殺青。”
有人送花給她,是一束百合,白色的,很大一束。她抱着花,站在片場中間,有人鼓掌,有人說“辛苦了”,她鞠躬,說謝謝。林曼過來抱了她一下,說“以後有緣再見”。葉浣點頭,說“好”。
殺青那天晚上,葉浣在房間裏收拾行李。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,書碼進背包,小雛菊用報紙裹好。她正蹲在地上拉行李箱的拉鏈,手機震了。姜愉發來一條消息:“殺青了?” “嗯。” “明天回去?” “嗯。” 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葉浣看着那行字,打了幾個字,删掉,又打,又删掉。最後發了一個句號。姜愉回了一個句號。
第二天早上,葉浣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。天還沒全亮,灰藍色的,幾顆星星還挂在西邊的天上。她走到路邊等出租車,風很大,吹得她耳朵疼。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張臉。
手機震了。姜愉發來一條消息:“上車了嗎?”
“還沒有。”
“到了說一聲。”
葉浣看着那行字,打了一個“好”字。出租車來了,她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,拉開車門坐進去。車子開動了,她回頭看着酒店,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。
她轉回頭,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手裏的牛奶是冷的。她從酒店冰箱裏拿的,沒有熱。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,涼的。她把牛奶放在一邊,看着窗外。天從灰藍變成了淺藍,從淺藍變成了橘紅。太陽出來了。
她拿出手機,給姜愉發了一條消息:“上車了。”
對方秒回:“嗯。”
葉浣把手機放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飛馳的風景。她想,她和姜愉之間,好像只剩這些了。
一條消息,一個句號,一杯水,一碗粥。
不遠不近,不冷不熱。
她不知道這算什麽。
但至少,還沒有斷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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